归途漫漫

清晨醒来，大厅中传来优美的祈祷声。达雅克人依然信仰着自己万物有灵类的原始宗教， 晨昏时分家人要聚在大厅念诵古老的经文。我和同伴都对这个宁静的地方留恋不已，然而今天我们要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回家。

从丹戎依水出发，经过四个小时的水路，我们可以来到“新城”，然后搭巴士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三马林达，与友人们道别。由于三马林达没有直达飞机，我们还需要做汽车赶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巴里巴班市坐傍晚的飞机。由于信息有限，一切时间计算都建立在不确定的行程安排上，但也使得比较无聊的最后一天显得有些刺激。

从丹戎依水到新城的水上之旅同样多姿多彩，我们先穿过金邦（Jembang）浅水湖，再次领略了湿地的美丽；中途在门塔小渔村买了午饭，然后将船荡到户中心享受了一顿水上大餐；中途还穿越了几个风格迥异的红树林河道，一路上再次欣赏了无数水乡人家洗漱的场景。　

回到宿舍，已是夜半时分，在加里曼丹的奇妙之旅宛若梦境。伊密斯的问候短信也接踵而来，与泰拉赫的“交相辉映”。旅途中有太多的遗憾，也有太多的收获，同时再次印证我的经验主义结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乐天友善的人群，尤其是山地内陆居民，更纯净得如金邦湖中的碧水。

转眼从加里曼丹回来已经三月有余，日前又收到伊密斯的短信，问我们会否再次去圆“曼丛之旅”。我不忍心开下空头支票，只能真心实意地说：“有足够的假期，我会再去，而且区更加遥远的腹地。”

 雨林之旅

一小时后，小船速度放缓，进入了一条窄窄的河道，这时，婆罗洲原始热带雨林终于向我们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河道两旁是低矮的红树林，树木下端隐没在棕绿色的河水中，茂密的枝叶延伸向河道的远方，树上藤蔓缠绕，鸟虫鸣叫之声迭起，景色犹如一幅恬静的油画。而我们就在这幅油画中漂行。不时有羽毛五彩绚烂的水鸟从小舟边飞掠而过，在我眼中留下一抹彩虹。可惜彩虹往往极难捕捉，在逆光中，这些美丽的小鸟都化作了一道道剪

“嘘……”，伊密斯突然关掉了马达，并示意我们压低声音，“有长鼻猴。”他提示到。.这个消息让我们倍感兴奋。长鼻猴学名Nasalis larvatus，为婆罗洲所独有的物种，毛色金黄，体形硕大，公猴鼻子肥大下垂，颇为性感，母猴的鼻子长而尖翘，很是娇俏。之前同伴只在博物馆见过标本，我们赶紧举起镜头寻找这种珍贵而奇特的生物。然而猴儿们很会躲闪镜头，见到我们马上就掉头向丛林深处逸去，只留下一个个红红的屁股在我们眼前晃动。有的猴儿则表演起高低杠，在林中穿梭飞行，不多会，便只留下阵阵猿声，以及树枝摇曳的声音。 我拼尽全力拍得的几张照片中，猴儿的鼻子都有如神助般被某片小树叶遮盖，令我扼腕叹息不止，同时感叹如今的影视明星都应该到婆罗洲向长鼻猴取经学习逃避狗仔队的神功。

这时，岸边传来洗澡声与嘤嘤的啼哭声，却不见任何孩子的踪影。我们正自奇怪，却猛地发现洗澡的竟然是一群黑身黄面，似狗非狗的怪物，见到我们的镜头，这群小家伙逃得比猴子更加利落，霎那间踪影全无。“那是海狗”，伊密斯对我们的大惊小怪不以为然。也是，在婆罗洲，遇到什么样的奇怪生物都不足为奇

即使在这样的密林，也零零落落地生活着一些居民。一位皮肤黝黑的小帅哥正在洗澡，脸上竟然敷着白白的面膜。伊密斯将小船靠了岸，让我们稍等片刻，原来是要借用他家的水上“洗手间”。这洗手间更像一个木块拼就的立方体，同伴也趁机享用了一回，应该是永生难忘了。

我们的虚拟目的地“曼丛”一个古老的达雅克村落，拥有整个东部历史最为悠久的长屋， 然而眼看天色渐暗，我们只好掉转头重回丹戎依水的怀抱。

丹戎依水

邦邦的经历让我心有不甘，决心一定要到腹地一游。此言一出，友人惊嘘一片。原来三马林达的众多新老朋友中，尚未有到腹地旅行者，在他们的眼中，此等蛮荒落后之地，一无可看性，二无可行性；何况穷山恶水，难免民风彪悍；路途遥远，自然信息不通，此行凶多吉少，我只能一笑对之。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首先选择了最为快捷的陆路到丹戎依水(Tanjung Isui)。六个小时的山路之旅像极了坐过山车，汽车经常与地面成６０度角，在我以为即将和地面亲吻的一刹那，一个反方向的急转弯又将车身甩到另外一边。之前一直奇怪，远途汽车为何不用大型空调车，此时才意识到，如此窄小的路面，又怎能容得下大车。

当然这趟过山车并非毫无收获，坐在身边的一个大叔，竟然还会几句英语，攀谈之下，发现是从老家过周末回来的地方官员。虽然此时已是周三中午，我倒也不奇怪。因为周二是印尼的红日子（公共假日，由于印尼有六种官方承认的宗教，每种宗教的节日都是全民放假，因此红日子极多），那么周一就想当然的连放了，而周三迟到几个小时问题不大。言谈甚欢之下，我趁机向他请教信息，当下联系了卡努船主伊密斯（Imis），这是我们碰到的第二个极有趣的人。值得一提的是，自从与泰拉赫告别后，热情洋溢之极的问候短信接踵而来。在车上，竟然还接到了泰拉赫的电话，问我们的平安。加里曼丹游客中甚少回头客，而印尼的话费又是奇贵，考虑到泰拉赫可怜的经济状况，此等热情实在让人难以消受，却也令人十分感动。

午后时分，颠得七晕八素的我们被放到了一个丹戎依水的旅馆前，伊密斯早已守候在旅馆前，热情地帮我们提行李。我选择的旅游是当地历史最为悠久的长屋所改建的，院子中林立着各式各样的雕像，大厅由极细的竹枝铺就，四壁挂着琳琅满目的传统艺术品。房间简单干净，窗外是碧绿的芭蕉页，映着远处的稻田，翠色欲滴。然而时间紧迫，我们稍事休整，便跳上了伊密斯的小船，向曼丛（Mancong）驶去。

这是一次没有目的地的旅行，因为时间已经不允许我们到达最后的目的地，然而沿途的风景却美得令我们心跳，令同伴们一扫过去几日魔鬼行程摧残下的颓唐之态。不过有一种美丽，只能用耳目感受，用心灵体会，镜头和文字都会显得苍白无力，而丹戎依水的美丽，就属于这一种吧。

一离开陆地，卡奴小舟便带着我们驶入一片浩瀚的浅水湖，湖水清澈之极，更将午后的阳光化作柔美的抚摸，与城镇中的燥热之感完全不同。水上遍布芦苇水草，随风摇曳，婆娑多姿；各色水鸟或在空中盘旋，或立在芦苇丛中梳理羽毛。而伊密斯将船开得飞快，耳边呼啸而过的清风令我们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拥抱自然，而即将与水草相撞的担忧又令我们下意识地抓紧船沿。然而一切都是有惊无险，小船从草丛上飞跃而过，却惊起一只硕大的白色水鸟，从我们眼前疾飞而起。这时身后传来亿密斯憨厚又带点坏坏的笑声，原来是他特意表演给我们看的一个特技。可怜水鸟自以为找到一个绝佳的隐蔽场所午休，却依然被惊扰了好梦。

三马林达之"我要去邦邦"

马辰二日游如同一份美味的餐前小点，我们准备继续前往东部的三马林达（Samarinda）享用大餐。经过18个小时的颠簸，破旧的长途巴士终于将我们载入了热浪中的三马林达。

三马林达位于马哈干河(Mahakam)的入海口，这条河之与加里曼丹人，一如长江黄河之于中国人。加里曼丹盛产煤炭木材，这些产品基本上依赖马哈干河进行运输。如想探访丛林最深处的猎头族达雅人，则需溯江逆流而上三日。眼见假期有限，我们只得舍远求近，先去距离三马林达30公里的邦邦村（Pampang）进行探访。

即便是如此近距离的旅游点，我们也遭到了当地朋友善意的警告。据说该村的居民擅长巫术，前去游玩的小伙子若被年轻姑娘看上， 不知不觉间便被下蛊。曾有一年轻人从邦邦村回来后，便整天念叨“我要去邦邦，我要去邦邦”，将父母吓得不轻。可惜我们三个从小饱受唯物主义熏陶的小孩，听到此等传说自然不为所动，反而更坚定了我们探访的决心。

邦邦村乃是从内陆地区迁徙而来的达雅族人建立的村落，建筑风格沿袭了其故地的传统特点。由于实行氏族同居一屋的传统，其“长屋”往往有数十米之长，内部隔成单间供夫妇们居住。长屋上多以黄、黑、白等基色的图案加以装饰，四周围满原木雕就的抽象人像。最有趣的是高脚屋的楼梯，由一整根独木凿就，极其古朴

村落中有不少身着民族服装的小孩子，虽然明知是特意穿给游客看的，还是忍不住举起了我的相机。达雅妇女以长耳为美，自小在耳朵眼中缀上重物，年长后耳长垂胸。村中的纪念品商店有该村长耳妇女与孩子们的明信片，可惜本人已是不见踪迹。

我这厢拍得正欢，那边几个略为年长的孩子已是虎视眈眈。果然，孩子们围到车前，要求为我们的“菲林”付费，最后付了１０万盾才得脱身，看来达雅克人的彪悍果然名不虚传。

眼见囤积的商品快把小舟压沉了，我们又向下一个目标，“猴岛”进发。猴岛又名Kembang岛，栖息着数十只种类多样的猴子。印尼的猴子素以凶悍著称，当年在巴厘岛的情人崖，同伴中眼镜、相机惨遭洗劫者比比皆是，脸上挂花的都不少，所以我们三人都有些忐忑。想不到猴岛的猴子不少颇有素养，虽然看到花生以及花花的钞票照样眼冒绿光，倒也取之有道。特别是一只年老的长尾猴，温文尔雅之极，颇有爪哇贵族之风，同伴忍不住摸了他圆圆的脑袋，想不到该猴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来一个耳光，美眉的颈口顿时留下了此次旅行的第一个深刻的印记

在猴岛外，不经意间见到了此行让我最感温暖的镜头之一。三个稚龄小童，排排坐在售票处旁的原木上，神色间羞涩中带着稚嫩，洋溢着友爱之情。

猴岛是许多旅客“水上游”的终点，不过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泰拉赫答应带我们去看看马辰普通人家的生活场景，于是开始了我们的运河之旅。

然而当小船拐入异常窄小的“运河河道”时，我还是被震撼了一把。河道两旁鳞次栉比地坐落着一座座简易之极的高脚楼，由于正是清晨时分，台阶上到处都是洗漱的人群。有年轻的母亲带着幼子洗澡的，有合家出动一同欢“洗”的。而脚下这条他们赖以生存的“母亲河”， 在雨季与洗澡水共同的洗礼下，显出一种深沉的棕褐色。在某些河段，垃圾与生机勃勃的水葫芦充斥了半个河道，使我一直担心小舟的安危，然而我显然低估了这些水上浮物的灵巧性，小舟行进得相当平稳，我忍不住掏出相机来捕捉运河的百姓故事。

然而大清早公然“偷拍”众人洗澡这种行径终究让我颇有些不好意思，想不到镜头中的男女老少个个笑逐颜开，对我这种不文明行为欢迎得紧：大眼睛的少女露出羞赧的微笑；围着细花布沙笼的少妇回眸浅笑风情万种；赤脚的孩子嘻笑着沿着小桥追赶镜头；抹着香楝粉的大婶热情地道早安；一位正在赶牛的大叔兴奋地向我们连连挥手，生怕我的镜头错过了他的存在。这些快乐的笑脸与环境的艰辛形成鲜明的对比。

当然也有对镜头泰然自若的，比如忙着煮早饭的大婶、比如一只弹跳在旧式藤椅间的猫……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小镇平静生活的误闯者，用好奇的眼睛观察着他们贫苦单纯简单快乐的人生；而在运河人家的眼中，我们或许是自己送上门的西洋镜。在回程途中，一些小青年已经早早准备好手机为我们拍照，于是双方的角色立即完全调换。

水上市场

凌晨5点，我和同伴在泰拉赫的带领下，登上了停泊于旅馆边的“卡奴”小舟。在黎明的寂静中，小舟穿行于窄小的河道，两旁的民居触手可及，有如置身努珊塔拉版的威尼斯。 虽然四周依然漆黑一片，临河的绿色清真寺中已经开始传出悠扬的诵经声。马辰是临海小镇，上午涨潮，海水倒涌，河水便会上涨，其味变咸，下午退潮后又成为可取用的淡水。仔细观察了河水的颜色后，我才努力抑制了亲口尝尝河水味道的冲动。

一刻钟后，水面豁然开朗，小舟已经驶入江道，甚至有巨轮擦身而过。身边的卡奴小舟越来越多，我此时才惊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众多赶集者的一分子。

马辰的水上市场在旅游界颇有名气，据称在印尼只此一处，可与泰国曼谷附近的媲美。一直行进在我身旁的两位大婶，一位身披红衣，头缠丹布，丘壑丛生的脸上抹着白白的香楝粉。这种土制的防晒美容佳品在缅甸颇为流行，国家地理曾专题报道，然而本人溜达了印尼的四五个岛屿，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使用者。

另一位大婶没有赶这个时髦，只戴了一顶雨伞般硕大的竹制斗笠，缀着彩色丝带很显风情。香楝大婶的船中只有几串“金手指”香蕉，斗笠大婶的货物略显丰富，除了香蕉，还有漂亮的白色睡莲，一问竟是用来炒菜的。本人顿生怜香惜玉之情，用一千五百盾解救两朵莲花于屠刀之下。

两位大婶并不专心卖香蕉睡莲，而是到处划着小船“血拼”。原来在这个市场，小贩与顾客基本上是同一个群体，像我和同伴这般随身只带相机钱包的观光型购物者只是凤毛麟角。大部分赶集者载着大至桌椅家具，小到蔬菜瓜果的各色自产商品前来，以换取所缺商品，颇有些以物易物的味道。

当然也有专心赚钱的商家。在市集中心地带，赫然还有几个“水上早餐厅”。乌篷下整整齐齐地码着五颜六色的小糕点，还有热气腾腾的粉末咖啡。见我们的小舟靠上前去，摊主热情地递上带有铁钩的超级长杆，原来是用来“扎”取糕点的。虽然船主技艺高超，两船相距咫尺，我们还是用长杆“扎”糕点过了一把瘾。与印尼其他地方一样，马辰的糕点也不外乎“甜、香、糯、油”的特点，绿色的椰果糯米团非常好吃，却只要500盾一枚，我们三人手忙脚乱一番，恨不得将整条船包圆。

惬意地坐在小舟上，吃着糕点，喝着咖啡，捧着莲花，又不时在过往的小船中捞上一两枚菠萝，两三串香蕉，还借了斗笠大婶的花带斗笠拍照，心中有极温暖的满足感。这时天色已大明，身边呼啸过几艘旅游船，都是来自印尼其他岛屿的观光客，但这种走马观花式的旅游又怎能体会到水上市场的无穷乐趣呢。